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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京棣棠(2)

务虚笔记 2020-04-20 04:43:34

《北京棣棠》第二章。谢谢。祝各位圣诞快乐。




第二章

我一个人在五环边上租了个一居室,自己住本来绰绰有余。但程春霞来了以后,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工资还应该涨个3倍,这样才能租得起两室一厅,这样我就不会在程女士在我房间里逡巡的每一秒都想跟她保持起码10米以上的直线距离。难受,自从大学毕业,我都整整十年没跟我妈一起生活过了,从她说要来北京,我已经给自己做了不少心理建设,也有找阿姨来好好把房子打扫整理一番,为的就是让她不要对我的生活发表太多意见。然而我妈是什么样的女人,她一进家门就直奔厨房,打开冰箱细细打量一番,揪出她去年春节让我带回来炖汤喝的参芪母鸡,一年在冷宫的时光成功将老母鸡冻成石鸡,想来鸡也真是死不瞑目。我惊恐地盯着我妈拎着这坨东西,如果她现在发飙,保守估计能把我砸出个脑震荡。


“黄青青,你怎么回事?我都说了这母鸡炖汤喝对子宫特别好,好不容易托王阿姨找的没打激素的鸡,你怎么就这么浪费不肯吃呢?”


我妈挥舞着冰鸡肉,噼里啪啦骂了我一顿。转身就进了厨房扔掉鸡肉,转而拿出行李箱的大枣、荔枝,开始炖汤。我瞪了站在一边憋笑的李斐,挥挥手示意他赶紧消失。


“哎青青我还想喝阿姨做的饭呢,哎你怎么推我呀哎哎你一个女孩子力气怎么这么大……”赶走了叽里呱啦的李斐,我顿时感到一阵清静。开什么玩笑,还想吃病人做的饭,我妈伺候我就够了,难不成还得伺候他?


“妈别做饭啊,我们一会出去吃。”我把妈妈的行李箱搬过来打开,边整理边说。我妈当然没有采取我说过的任何一点来京建议,任性地带了她认为必要的一切东西,调料、食材、特产…以及,以及5斤苹果。卧槽,怪不得这破箱子这么沉。真是了不起的程春霞女士。我正感慨着,看到箱子夹层里有一角东西露了出来,抽出来一看,是我、我妈和黄童童的合照。讲实话,拍的特别土。忘了是哪年春节在县里照相馆拍的,我被驻马店几十年不见的寒冬冻得脸上两坨高原红,黄童童不知道为啥胖了两圈,我妈还穿了一件奇丑无比的大红色毛衣,县城的照相馆只有那种红红黄黄写着“阖家喜乐”的low逼背景,我们三个站在前面,活像三个俄罗斯套娃。拍完照,我妈十分满意,非要一式三份让我跟黄童童都带一张在身上。


我把照片原封不动塞回去,躺在沙发上打开落了一层灰的电视机。我妈不知道在厨房做什么,一会儿就散发出了香气。啊这是什么味道,那么甜,好像小时候黄童童从南京带回来的一种糖。我又记不起来是什么糖了,为什么我现在的记性这么差?一边琢磨着,我居然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

醒来时,天色已暗,四周一边寂静,黄昏时分特有的孤寂感瞬间袭击了我。是谁说过的,不要在黄昏时独自醒来,会感觉被整个世界抛弃。坐起身来,桌前还有一只扣着碗保温的红枣荔枝汤,微微的冒着热气。我尝了一口,真好喝啊。程女士的厨艺还是那么精湛,就是可惜了,一点都没遗传给我。我腹诽着,坐起身来找她,我妈坐火车也累了,合衣躺在我床上,也睡着了。我发现,她好像也真的有点老了。

 

虽然我知道北京的医疗资源非常紧缺,但也没想到去医院拿个号会这么难。尤其是北京协和医院,简直是人间地狱。等专家号的队伍长得一眼看不尽,怎么连工作日一大早也有这么多人来医院啊?北京同时有这么多人都生病了吗?人类怎么会这么惨啊?


我真的快崩溃了,脑子里开始七想八想,身边站着不动如山的程春霞,她看上去倒比我淡定,不知道是不是经常去医院积攒了经验。我正无聊的低头刷手机,小男孩安得利刚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剥橙子的照片,他的手指还是要了命的性感,看得我心里一塌,毫不犹豫点了个赞,又把照片保存到手机里,方便日后随时欣赏。正喜滋滋呢,程春霞开口了。


“青青,你上次做体检是几月份啊?”


额,我当然不能告诉我妈自己已经有一年多没做过体检了。18岁以来,我年年两次体检,次次不落,检查完了还得拍照给程女士证明。黄童童来京之后,就再也没操心过安排体检这件事,反正她就是爱操心,不让她安排她还要跟我发脾气。不过这一年来,我确实忘记了。“就过年完了那会儿做的吧,哎妈我突然肚子好疼啊,我去个卫生间啊,你先排着队。”我打完马虎眼,随即决定,要像个成年人那样,借口屎遁,暂时躲避程春霞的连珠炮发问。


我踩着高跟鞋,踢踢踏踏地跑到了二楼妇科,我就想看看,今天到底还能不能给我妈看上病。协和医院倒确实不愧是全国知名的医院,环境很好,地板擦得锃亮,这一楼层基本全都是女人。我大致扫了一眼,盘算着是不是可以找个护士塞点钱加个号。2017年了,医生还收红包吧?收多少能加号啊?我这么想着,没想到高跟鞋能在地板上发出这么巨大清脆的声音,咔咔咔的,一瞬间感到附近的女人都对我致以注目礼。额,被十几个身体不适的女人围观的心情绝对算不上舒服,我突然还真的觉得肚子一阵绞痛,真是说啥来啥。我假装若无其事地放轻了脚步,小心翼翼地进了卫生间。

 

医院的卫生间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,无端让人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不够干净。我对着镜子看看自己的脸,啧,法令纹怎么又加重了?掏出粉饼轻拍两下,额,于事无补。肯定是操心操的,赶紧让程春霞看上病,这样空悬着的日子真的不是人过的。痛定思痛,我大步迈出女厕门,准备把挂号这件事在今天解决掉,无论是什么办法!


抱着这样必胜的决心,我,华丽丽地摔倒了。


我操我操我操我操操操操操操好痛啊!!!我扭头一看,保洁不知道什么时候摆上的黄色Caution牌子明晃晃地,好像在嘲笑我。真的好痛,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脚踝骨裂了,眼泪大滴大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,好像流出这些水分就能减少疼痛似的,泪腺真的是全身上下最没用的器官了吧?


“你没事吧?”


我在心里骂骂咧咧时,终于有路过厕所的人看到趴在地上的我了。一抬头,是个戴着口罩,穿白色大褂的男人。他个子大概很高,俯下身来看我时,正好把胸口的姓名牌送到眼前——陈牧,妇产科。妇产科的男医生?我心里一动,把头再抬了抬,正好看到口罩上方一双明亮的眼睛,看他眼睛的样子,这个男人不会超过28岁。


“摔了一跤…”眼泪滚滚而下,足可证明我并非撒谎,陈牧打量了一下脚踝,判断道:“可能是软组织挫伤,没什么大事,来,我扶你去找护士擦点药,休息一会就没事了。”


陈牧随即伸出一只手,作势要把我扶起来。忽然口罩没有覆盖的额头部分面皮一红,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:“我先扶着你靠墙坐,我,我先上个厕所再来帮你…”说完飞一般地冲进卫生间,留下我继续趴着。哈哈哈哈哈哈哈其实他是尿急到不行了吧做医生也太惨了。


他很快出来了,扶着我走到护士站,交代了一下就匆匆要走。我也没多挽留,毕竟他看起来忙到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,这时候试图跟人家搭讪,后果可能跟在我专心攀岩时要来擦汗一样,很容易被一脚踹死。我只是默默地跟他道谢,并记住了他进了走廊楼梯边左手第二个办公室。陈医生刚才扶我时,我偷偷从他口袋里拿走了一支圆珠笔,打算一会用换笔当借口,跟他套话,看有没有可能给我妈加个号。


擦了药之后,脚踝好像也好一点了,但穿着脚上这双高跟鞋再行动显然不现实,这时候要是打电话告诉在排队的程女士,一早上的心血可不就黄了?


我思考了一阵,一只脚穿着鞋,一只脚光脚走在地板上,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陈医生刚进去的办公室。门半开着,里面只有陈牧和一个年纪跟我妈差不多的女病人相对而坐,也不知道陈牧刚跟人家说了什么,大妈双眼红通通的,脸上的绝望情绪看得我不由倒退一步,刚才心里盘算的小九九全说不出口了。


陈医生看到我傻站在门口,有点惊讶,随之走到我面前,问:“你怎么在这?”屋内的大妈开始低头用袖子抹眼泪,我看的更加心烦意乱,胡乱说道:“我,医生你能借我一双拖鞋什么的吗?一次性的也行…我…”陈牧低头看到我的样子,点点头。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双医院常有的拖鞋,放在了我的脚下。大妈似乎也并不在意我们两个,兀自低头发着呆,一只手开始不断地扣着袖口的花纹,好像这世上再也没什么其他有意义的事情可做了一样。眼泪仍源源不绝,落在绛红色的袖子上,瞬间加深了衣料颜色,好像一滴滴血花。我记得,黄童童也有一件这种颜色的衬衣,总被我评价说老气。


陈牧注意到我在盯着他的病人发呆,尴尬地咳嗽了一声,想示意我离开。我下意识小声问:“陈医生,她得了什么病?”我并不知道此刻自己也开始流眼泪了,也许是走过来又加重了脚踝的疼痛吧。陈医生看了我几眼,低声说:“不是她,是她的女儿。”


我楞了一下,终于察觉到自己举止不当,立即穿上拖鞋,把刚才偷的笔递给陈牧,一叠声道歉,转身出去。陈牧看着我走出去,回身关门时说了一句:“你等我一会儿。”


那天陈牧最后帮我挂上了专家号,我妈搀扶着一瘸一拐的我进电梯上楼时还在不间断地数落我,为什么来医院还要穿高跟鞋。我忍着疼和心烦意乱,没好气地顶回去:“我又不是只陪你看病,不用上班的吗?上班不得穿得齐整点吗?”程春霞罕见地没有继续骂我,她盯着电梯楼层一言不发,扶着我的手臂却还是那么稳定。即使我比我妈高了5公分,但感觉就算现在电梯故障,我全身重量倒向她那边,她也能稳稳扶住我。


做完了所有医生要求的检查后,已经快下午4点了,要从协和医院赶回海淀黄庄肯定赶不及下午的课了。没办法,我只好打电话给徐主任打电话请假,上回手办刚送出去,我已经不知道要买什么给她儿子了。在医院的一天让我精疲力尽,和我妈沉默地坐在车里也是度日如年。我妈此时在想什么呢?是不是在担心一周后才会出来的切片结果?如果真的像外婆一样怎么办?


我偷偷扭头看着右手边坐着的程春霞,她正在看着车窗,太阳要落山了,四惠桥上正在盛开的那种黄色小花在暮色中像一团团火光,要烧进人的视网膜一样的发着亮光。


“北京的棣棠花也挺好看啊。”我妈说。


对了,这就是黄童童曾经告诉过我的名字。棣棠花。这名字原来这么好听。


“你姐姐最喜欢这种花了。”她继续说,声音里带着这春日傍晚特有的感伤,“她来北京第一年回家就跟我说,北京的棣棠花没有外婆山上的开得好看。我觉得还挺好看的啊。”


“恩。”


 我别开头,那艳丽的黄色还是挥之不去,好像长进了眼睛里,慢慢说。


 下一秒,我妈的声线又变得如同记忆中的一般干燥、直接、不容否认。


“下次去医院,你也挂号,好好检查一下。”


 我情绪很坏,不想回话,我一直看着和她反方向的窗外,我想让自己淹没在这万千车流中。我不想做人,不想做任何人的女儿,妹妹,女友,朋友。我想做树,做毛,做狗,做芦苇,做蒲公英。随地躺平,随风飘荡,想发芽就发芽,想开花就开花,如果有一天想要结果了,我就把自己嘭地炸开,四分五裂地奔向广袤城市。


但在我决定炸开之前的日子里,我只想静悄悄地留在原地,不想被打扰。


现在程春霞带着她被血脉诅咒的阴影,她肥大疼痛的子宫,她无可指摘的疾病,山一样堵在我的面前。她站在这里,她既不想让我炸开,也不允许我留在原地。


这就是我的妈妈程春霞。


点击《北京棣棠1》看上一章。



圣诞了,打钱增福气。

继续不要客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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